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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色的流年 [二]

离开蔺川的那天清晨,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、仿佛还没有睡醒的颜色。

南下的列车发出一声长鸣,缓缓驶出站台,将那座充斥着模拟卷、倒计时和压抑空气的城市,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
央夏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神空洞地盯着车窗外变幻不定的景色。她的行李极简:几件换洗衣服,一支笔,还有一个跟了她十二年的画板。

就在前一天晚上,父亲打破了家里长久以来的沉默。他没有因为央夏中考前夕的失眠和魂不守舍而发火,只是平静地说:“你长大了,出去散散心吧。四天后,自己回来决定要走的路。”

央夏不知道该去哪儿,最后在售票窗口,随口买了一张去往南国海滨小城的车票。

三月份的美术联考,像是一场耗尽了她所有心血的战役。从小到大,因为极具天赋,她的画笔下生出过无数美丽、忧伤而唯美的事物。考上中央美术学院是她引以为傲的执念,可现实却在最后关头,冷酷地向她展示了那道名为“天赋壁垒”的鸿沟。

仅仅是一步之遥,她落榜了。

带着残缺的梦想和即将到来的中考重压,她觉得自己像个在荒野里迷路的孩子,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痛感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快门声打断了央夏的思绪。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放下了手里的单反相机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抱歉,我可以拍下你手边的那个画板吗?”

女孩叫阿诺,十九岁,是个带着微单四处流浪的自由摄影爱好者。也许是旅途太长,也许是在陌生人面前更容易卸下防备,央夏竟然不可思议地向她倾吐了那个憋在心里的、关于落榜和迷茫的故事。

阿诺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她,只有列车车轮摩擦铁轨的“哐当”声,像是在替这段无处安放的青春叹息。

到了那座被海风常年吹拂的南国小城,缘分让她们住进了同一间旅馆。

第二天白天,阿诺带着相机,央夏背着画板,两人一起去了海边。

那是央夏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。海风肆意地扬起她耳畔的碎发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满是苦涩又带着咸味的海水气息。深邃的蓝色一直绵延到天际,浪花一朵朵拍打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

央夏支起画板,拿起画笔。她想把眼前这片宽广的海刻在纸上,借此来证明自己依然是个被艺术眷顾的信徒。

可是,笔尖悬在半空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看着陪伴了自己十二年的画板,央夏突然觉得它好陌生。满眼的蓝色在她的视野里扭曲、褪色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
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袭来。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推上舞台中央的小丑,所有的聚光灯都刺眼地打在她身上,台下坐满了期待的观众,而她却忘词了。

观众开始哄闹,开始嘲笑,叫嚣着让她滚下去。她一步也挪不动,双脚像被死死钉住,那耀眼的光芒对她来说是极大的讽刺与凌迟。最后,剧院里的人一个个散场离去,空荡荡的舞台上只留下她一个人。

没有眼泪,没有动作,只有狼狈不堪的绝望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央夏收起了画板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眼神黯淡到了极点。

她没有勇气再作画了。她觉得,自己不配。

阿诺放下相机,走过来,轻轻按住了央夏的肩膀。海风吹拂着两个女孩的衣角,阿诺看着央夏惨白的脸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懂,我们回去吧。”

美术考试失败时,央夏没有哭;看到父亲复杂的眼神时,她没有哭;听到母亲意味深长的叮嘱时,她也没有哭。

但是现在,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,因为一个叫阿诺的女孩的一句“我懂”,央夏彻底崩溃了。她蹲在沙滩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,哭得悄无声息却撕心裂肺。

阿诺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风里陪着她。

夜晚的南国是紫色的,带着微凉的潮气。阿诺拉着失眠的央夏爬上了旅馆的屋顶。

满天的繁星低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
“央夏,”阿诺指着星空,声音像海风一样轻盈,“你要勇敢一点。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才刚刚出现,如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,那就先走另一条。干吗要跟自己死磕到底?”

阿诺转过头,眼底映着明亮的星光:“如果我是你,现在我会好好学习文化课,考个好大学,去看看更大的世界。只是短暂地将画笔收藏起来而已,等遇到合适的机会,再让它绽放。”

“梦想,是不会生锈的。”

这句话,像是一颗石子,轻轻投入了央夏那潭死水般的心底,荡起了一圈圈微弱却坚定的涟漪。

第三天,她们又去了海边。

这一次,央夏主动支起了画板。她没有画海,而是看着微风中举着相机的阿诺。阿诺冲她微笑,脸颊上有两个温暖的酒窝。

背景里的海依旧是蓝色的,但央夏的画纸上,多了一抹明媚的光。

当把画递给阿诺时,阿诺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、带着海风温度的拥抱。央夏感觉到,有两行滚烫的眼泪,再一次滑过了自己的脸颊。只不过这一次,眼泪不再是苦涩的。

第四天清晨,梦该醒了。

央夏醒来时,阿诺已经不在了,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:央夏,一路顺风。我去北京比赛了,我等你,一起去旅行。

央夏背起行囊,踏上了返程的列车。

车厢微微震动,启动的那一刻,央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透过车窗的余光,她竟然看到阿诺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柱子后面,捂着脸哭得很汹涌。

阿诺,你不是说不送我的吗? 你不是说不让我哭吗,为何你却先流泪了? 阿诺,不要哭啊,你明明笑起来最好看。

列车渐行渐远,那片蓝色的大海、那个有着温暖酒窝的女孩,连同那段迷茫痛苦的岁月,都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南国的风里。

央夏收回目光,看着怀里那个陪伴了自己十二年的画板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感到窒息,而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她知道,这四天就像是一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梦。现在,她要带着属于这片海的盐味,回到蔺川,去打一场属于她自己的硬仗了。